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

坐板凳,看電影



看電影一般都是對號入座,坐在舒舒服服的沙發椅上,沈浸在一個多小時的故事(不管有沒有情節)之中。但是這場電影很特別,對號是對號了,但是坐在板凳上;因為本場電影座位已經額滿,加買的座位只能是排在走道上的「痛死屁股不償命」的硬邦邦板凳了。

什麼電影會有這樣爆滿的人潮?



原來是李志薔導演的「單車上路(The Road on The Air)」。

若說這部電影有什麼特色,我想,主要有兩個吧。

其一,如李導演說,這是台灣第一部公路電影。啥是公路電影?就是走出去,出去走走的電影阿。單車上路這部片,有了這基本的調性,它帶給觀眾的就是「出去走走」的新視野。

為什麼說是新視野呢?過去,國片給大多數人的感覺總是,沈悶,無聊,越是得獎片越是讓人看不懂。偶有膾炙人口的國片(比方熱帶魚),好似曇花一現,花謝了,國片還是小眾娛樂,國片好像還是走不出某種框架。公路電影走出一步新的嘗試;讓觀眾知道國片的樣貌不只是在故事情節中不斷轉換場景(傳統的敘事手法),或是帶著挑戰性試驗性的作品,或是這幾年風靡的紀錄片;電影,一個故事,它可以走出戶外;就像你走去公園溜狗,先是踩到香蕉皮,然後看著美麗的阿勃樂開滿黃花,頭上砸下鳥屎;一連串陸續發展的故事隨著往前走的旅程前進。這是國片的新視界。

單車上路的主要拍攝地點在蘇花公路。觀眾隨著主角一起出走,流浪到那條紋在山身,繫在雲兩端的美麗公路上。或是情節穿插著公路,或是公路穿插著情節;透過拍攝的技巧,蘇花公路的自然美景,峭壁、懸崖、藍天、大海,一幕一幕衝擊視覺;特別是透過空中拍攝,陡峭的山壁像是從海平面凸起的怪物,公路是一條小小白色的繫帶,這視界讓人極度震撼(看到這景象時,想到的是夜間開車走過這路段,冷汗直流阿!)。除了美景,也有人文;雖呈現的不完整,但是片中出現的原住民生活片段,足以讓人了解,這裡不是台灣西岸,不是繁華首都台北;你看了這部電影,就該走出那狹隘的都市觀,窒息的城市空間;聽你聽不懂的語言,放下城市人的驕矜,海闊天空竟是很多人所不熟悉的台灣。

其二,這是一部充滿希望的電影。且先看故事簡介。

故事的情節很簡單,簡單到近乎媚俗。一個小偷無意中打走搶匪,救了雜貨店老闆一命,卻又無意間放火燒掉了雜貨店;他很害怕,所以逃到蘇花公路,騎著單車繼續亡命。一個警察,執行勤務時出了意外導致同伴身亡,他要被調到離島去;他很害怕,所以帶著槍,騎著破腳踏車,逃到蘇花公路亡命。還有一個找媽媽的流浪女孩,沿著蘇花公路,她要去找清水圓柏,因為據說媽媽的部落在一個長滿清水圓柏的地方。逃亡的小偷碰上了逃亡的警察,變成一起逃亡的夥伴;流浪的女孩,陰錯陽差的加入了他們,逃亡者加上流浪者,騎著兩部腳踏車要去尋找清水圓柏。

他們都是劇中的灰暗角色。逃亡者逃避現實,流浪者在追尋一個飄渺的希望。

單車前進的速度可以是很悠閒,很慢的,也可以是急速狂飆的。藉著主角騎著單車前進,鏡頭跟著緩緩進入隧道之中;隧道好像很長,主角騎著單車慢慢隱沒到黑暗之中;而隧道口好遠,卻是亮晃晃的在遠方;單車再怎麼渺小(對比於其他的汽車、砂石車),還是會騎出這個幽暗隧道的。這樣的意象,從一開始主角之一的小偷離家到蘇澳便出現了;他的逃避,暗藏著希望。這樣的意象,當警察開著警車追逐著騎著兩輛單車的三個主角的時候,再度出現;隧道很長,而追者和被追者的速度很快很快,穿過隧道,拼命朝出口前進。隧道是幽暗的甬,穿過它之後的光明一切未可知。

路途中,逃亡的小偷和流浪的女孩很奇妙的發生了愛情(喔!愛情!多麼媚俗的元素!)。他們心中的希望,到了長滿清水圓柏的部落,一切可以重新開始。於是他們的逃亡與流浪,暗暗埋下希望的種子。

他們遇到了一個來自加拿大的女孩Julia;她有氣喘的毛病,醫生說她不適合旅行,但是她還是努力著去實現她的夢想;她夢想要走遍全世界;25歲以前要走完半個地球,50歲之後再走完半個地球。為什麼不一次走完呢?她說,因為把夢想一次全部完成,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?

這因此是部充滿著希望意象的電影。。。

Julia是劇中唯一充滿光明的角色。她在蘇花公路,一個人騎著腳踏車,既非逃亡也非流浪,而是踏實的在實現自己的夢想。不過,她在與其他三位主角分手的當天,摔下斷崖,死了。人家問導演說,為什麼要讓可愛的Julia死掉?導演回答,恩,雖然Julia是最有勇氣的,但是有勇氣的人不一定長命。(我說,其實導演是在告訴我們,在蘇花公路上騎單車是很危險的,要小心。)

我個人認為的正解是,Julia不死,電影就演不下去了。 囧rz…

Julia的出現,給三個灰暗的主角帶進了一擊強烈震撼。Julia的死,讓他們最終鼓起勇氣去面對現實。

報紙上把三個主角報導成謀殺Julia的嫌疑犯;他們於是更加沒命的逃跑。跑阿跑阿,終於,跑到了一處斷崖;面對峭壁和大海,到了無路可走的抉擇時刻。小偷和警察在抉擇的那一刻打了一架,流浪的小女孩勸架之後,語氣堅定的說,我可以自己去找媽媽。他要找的是一個長滿清水圓柏的地方,一路上問路人,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在哪?部落的原住民說,曾經有很多啦,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。

其實,清水圓柏是流浪小女孩的希望;媽媽的部落在一個長滿清水圓柏的地方,找到清水圓柏就可以找到媽媽了!最後她的堅決語氣,一個人繼續去找媽媽,是一種下定決心義無反顧的決絕吧。電影最後,她找到了清水圓柏,當然,媽媽不住在那裡,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?

小偷和警察最後也決定要回去面對現實。於是他們乖乖的,坐上警車,被帶走了。小偷判刑兩年;逃避的警察最後還是乖乖被調去離島(導演阿,我有個疑問,為什麼最後那個在離島的警察,制服上是一線四星?被懲處還升官?)。

這部電影的結局終究是皆大歡喜;逃避的終於肯面對現實,流浪的找到了自己所要尋找的。

導演說,流浪和逃避,反射出的是青少年的苦悶。或許,因為我早已過了那個年紀,這個部份無法引起我的共鳴。說流浪和逃避是青少年未知徬徨的苦悶宣洩處;毋寧說,任何年紀的人,欠缺信心和目標的,藉由逃避和流浪以求身家性命安穩度日,是個常見的現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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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公路電影,我看的不多;很多人提到公路電影的時候,都會自然的提起末路狂花這部片。

但,在我腦海終迴響的另一部公路電影是「櫻桃的滋味」。這是1997年坎城影展的得獎片;故事內容很簡單,一個想自殺的人,挖好了自己的墳墓,然後開著車沿途尋找願意為他處理遺體的人;路上遇到了很多搭便車的人,整部電影大部份的時間都在車上;看起來很平淡,但這部電影在處理的是人們面對、凝視生死的問題。

我無意去比較兩部題材完全不同的電影。但是在觀看單車上路的時候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;恩,少了一點「張力」!特別是,當導演點題的說,他希望在這部片子中去處理青少年內心的苦悶;對於內心世界的處理,豈不需要某種緊張的力道?面對、凝視生死,或面對、凝視內心,可以都是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。少了那麼一點,電影也就少掉一些味道了。

雖然,內心的緊張韻味在本片中沒有明顯突出;但是青澀少男少女的味道(特別是在美麗的蘇花公路中展現),令人感覺非常 “爽口“。尤其是小偷和流浪女孩的愛情戲,忽然來了,又輕悄悄的消失(找到清水圓柏之後,鏡頭越拉越遠,少女的身影在蘇花公路上越來越渺小;那服刑中的小偷再也沒有見到這個女孩了!只有一封信,告訴他她終於找到了長在崖頂的清水圓柏,少女仰望著它,她是否和它一樣堅韌了呢?)。小偷和少女的愛情來的莫名其妙,懦弱的警察和Julia的曖昧似有若無;青春,不也正是如此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