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2月14日 星期四

西拉雅末裔潘銀花



 她是大地的女兒。熱情,勇敢,惠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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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石濤先生,1925年出生於台南市打銀街, 做過日本作家西川滿主持之《文藝台灣》的編輯。擔任國小教師46年。白色恐怖時期,1951年,因「知匪不報」罪名被判刑5年,坐牢3年。 其文學成就主要在短篇小說和評論。 現任中華文化復興總會副會長,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兼任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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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過世的前輩作家葉石濤先生,先後在報上發表了五篇短篇小說,爾後結集成冊出版了西拉雅末裔潘銀花這本小說集。

五篇短篇小說,藉著故事的娓娓道來,點出了西拉雅族(甚或暗示了整個平埔族群)在強勢文明的摧殘下,漸漸消失;銀花的愛情-她與她生命中的五個男人-顯示出西拉雅族和“漢民族“對於情慾觀念的不同;銀花是熱情的,真誠的,母性的,甚至說她是女性主義的也不為過。

16歲的潘銀花是矇懂的。她會說簡單的西拉雅族語,卻沒有辦法說出長串的完整的句子;當她初見龔家少爺(銀花的第一個男人),龔家少爺問:「原來你是住在新店村的Chiraya(西拉雅)族呢!」,銀花甚至不知道西拉雅族是什麼。短短的對話,勾勒出西拉雅族在日治時代的後期,已經大量被強勢的文明所同化,而漸失其主體性。多年以後,二十三四歲的銀花仍是只會說簡單的西拉雅單詞,但是歷經人事滄桑後,她反而清楚了自己的身分,她說「我不是你們Ibutun(福建人),而是Chiraya(西拉雅人),就是你們說的平埔番啦。。。」。在強勢的外在環境逼迫下,自我的認同往往都是坎坷的;為了求生存,Chiraya不得不認同掌握資源的Ibutun。比如,書中的第一個故事這樣寫, 龔家二少爺打獵跌斷了腿被銀花發現,銀花的Ma(爸爸)駕著牛車和銀花一起把他送回府城 龔家。到了府城的時候,銀花「坐在牛車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車水馬龍、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。」「潘銀花不是沒有來過府城,曾經有好幾次她的爹要來賣甘藷或薪材的時候,她也跟著他來過。只是那多在清晨,去的地方又在東門城外的「蕃薯市」,接觸的都是窮人。。。」。銀花父女倆在龔家吃了一頓便飯才離去,這一頓飯著實不簡單,「雖說是跟僕人ㄚ頭一塊兒吃的飯,可是仍然是大魚大肉的,那過年過節才吃的到的烘肉滷蛋滿滿一大碗,好像ㄚ頭也懶得去吃它。。。。。吃罷飯,那掌櫃的樹清伯吩咐廚師替他們包好了一大包吃剩的菜。。。潘紅頭(銀花的爹)這一下子樂壞了,這些菜少說也可讓他一家人吃上好幾天。」。雖說是救了龔家二少爺一條命,但是這頓飯也只能跟僕人ㄚ頭一塊吃;而龔家的僕人ㄚ頭的物質生活都比銀花他們好的多呢!是種族的不同,也是階級的不同;是資源被少數人壟斷,是寡暴眾的社會樣態。

銀花在龔家和二少爺生了一個兒子。不是 龔家少爺欺負了銀花,也不是銀花刻意勾引了 龔二少爺;事實上,是銀花得到了二少爺,她知道她要他,而她也滿足的得到了他。但是在嬰兒誕生未久,銀花即離開了龔家大宅,因為她終於清楚了並下定了決心「她不能一輩子這個樣子待下去;這樣,無異是被人餵養的牲畜呢!固然牲畜不怕沒飯吃,但是這飯不是自己的勞動換取來的。她必須在自己的天地裡,靠自己雙手勞動,養活自己和嬰兒,這樣才是頂天立地的Chiraya人!」。 龔二少爺給了銀花初戀和初夜,銀花從一個矇懂得女孩漸次清楚了自己的情慾;銀花雖然生了兒子,但是因為銀花出身如此低微, 龔家頭家娘只答應銀花做 龔二少爺的細姨並給了銀花五百圓,而「那些ㄚ嬛還暗地裡叫我(銀花)平埔番」,經歷了這些之後的銀花,終於清楚認清了自己的身分-Chiraya,頂天立地;於是她帶著兒子阿豐,歡天喜地的離開了龔家。

潘銀花一共擁有五個男人。這是她命中註定的,因為阿立祖透過尪姨告訴她,「我看見五隻巨大的Uttin(男根)!」

銀花的第一個男人是龔二少爺,他富有,學歷高(醫生)又溫柔,是女孩心中的白馬王子;但不是銀花想要的,所以銀花離他而去。銀花的第二個男人是個叫王土根的Ibutun,有三分地和一個前妻留下的女兒,此人豪邁粗魯,他沒有龔二少爺的溫柔浪漫,但在肉體上滿足了銀花,但是銀花卻沒有懷孕!王土根後來在美軍轟炸台灣的時候被炸死了,銀花傷心的哭了一天一夜,但在這一天一夜之後她變成了一個富有的寡婦,她有幾百圓的儲蓄還有田產呢!銀花再度開始自食其力的生活;但她明白,她需要一個男人。

銀花的第三個男人是一個文弱書生,銀花奪走了他的初夜。他叫朱文煥,從嘉義水上機場的戰役中逃生出來,正被中國國民黨的軍隊追捕著。小說中插播了這段被大多數人遺忘或根本未曾記憶的歷史,『聽說張志忠的部隊攻擊嘉義飛機場打贏了仗,可是談判卻失敗,被打死了好幾個和平使者?』「哪有把和平使者處死的道理?這太沒有王法了!」『基隆港上來了祖國的軍隊,一上路就來了個機關槍掃射,死了好多人吆! 』「那埔里的二七部隊遭到攻擊而潰敗。當局正加緊緝捕謝雪紅呢!風聲很緊,大家務必要小心才好。」這便是令人傷痛的228事件;但銀花不管這些呢,那朱文煥是自己救進家門來的,沒有趕他走的理由,而且她確實需要一個男人。一夜情之後,銀花把文煥便成了一個男人;但是隔天早上,朱文煥便被軍隊逮捕了;從此消息全無。

銀花的第四個男人,喔不,應該說第四根Uttin,銀花連他的面目也沒見到;銀花是被強暴的,只知道這個男人是從唐山來的軍隊裡跑出來的漢子。那天,因為天氣炎熱,工作之中倍感悶煩,於是銀花很自然的將自己的身軀裸露在天地之中,他們Chiraya常常愛挖苦Ibutun,「婦女把自己裹的密不透風,甚至連腳也用步纏的如一根竹筍。。」;但是銀花的泰若自然,卻招惹來了強暴;她還因此懷了身孕。

銀花的第五個男人是她招贅來的。因為她「有家產。。。我只要娶個漢子進來,替我耕田就行。」就這樣,銀花招進了一個山東人,「這汪書安身體強壯,可以一下子扛一百多斤的重物,連眼也不眨一下呢。我只是說,他也認得幾個大字而已,阿兵哥嘛。多少受過教育的呀!」。於是,在當年阿立祖祭典的那一天,銀花娶進了汪書安。將來生了男孩要姓潘,生了女孩姓汪;只有男孩可以在阿立祖祭典那一天豎起旗子,有幾個男孩就豎幾面旗,做母親的要穿著婚嫁時的衣裳站在旗子下面,這是西拉雅族女人的無上榮幸呢!而尫姨的預言實現了,銀花得到了她第五個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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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拉雅,一個在時間之河中被逐漸稀釋的民族。

西拉雅族是台灣最大的一隻平埔族群原住民。她們分布在今天的台南,高雄,屏東等地。西拉雅分為三大支系,西拉雅本族,如故事中的潘銀花應當屬於西拉雅本族的人 。另有大武壟支系和馬卡道支系。

平埔族群原本生活在台灣各地,但在歷史上,他們由於受到強勢文化的壓迫,迫使他們不得不離開原鄉。一般認為,平埔族在歷史上有四次大遷徙;而西拉雅族則在第三次大遷徙(清道光年間)大量移往山區以及台灣東部縱谷一帶。除了被迫遷徙之外,族人被清朝皇帝「賜姓」,比如“潘“這個漢人姓氏;為了生存,不得不學習漢語而漸漸丟失了自己的母語。

書名西拉雅族末裔,乃因在台灣現實環境中,已經很難再找到西拉雅族人的蹤跡了。然,最近幾年來,平埔族群(包括西拉雅)不斷的推廣屬於他們自己的認同以及正名的運動;失去的母語也許難再尋回,但是文化的樣貌依稀可辨;顛沛流離之後,對於自己的認同只有更加的堅定。

也許,不只是平埔族群,台灣似乎長期存在著由後來者,掌權者,強暴著這片土地上的住民。「一隻鳥仔吼啾啾」,不只是被欺凌的Ibutun的心聲,也同樣適用於原住民吧?鳥兒阿,要吼到哪時呢?什麼時候才能頂天立地做自己?



延伸閱讀:變遷、認同與追尋-西拉雅之路